*李华系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葡萄酒学院终身名誉院长、中国葡萄与葡萄酒工程学科奠基人
这次回梁平,住在双桂湖边的桂湖人才港。我7点起身,咖啡的焦香漫过杯沿,温水送服了常吃的药,洗漱罢,镜里是鬓角凝霜的自己,却依旧是那副从梁平走出去、又总惦记着回梁平的骨头。8点整,脚步自然而然就往双桂湖去了。

阴天的湖,没有晴日里的耀眼,却裹着一层温润的薄纱。湖面像一块被春风轻抚过的墨绿绸缎,风掠过,便漾开细密的波纹,不张扬,却漾着说不尽的温柔。水边的荇菜长得正嫩,一丛丛浮在水面,青得发翠,偶尔有小鱼穿游其间,搅碎几片叶影。远处的岸线被低缓的丘陵托着,林木葱茏,墨色深浅不一;几株早发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似在与湖水低语。偶有白鹭从芦苇丛中振翅,翅膀划过空气的轻响,惊起湖面细碎的涟漪,而后便静悄悄地落在对岸的浅滩上,成了水墨画里一个小小的白点。
环湖的步道干净平整,晨练的乡人不多,遇见了,点头一笑,乡音里裹着水汽,“李教授,回来啦?”一声问候,便将我从几十载的葡萄酒园、实验室、讲台间,轻轻拽回少年时光。那时的双桂湖还叫张星桥水库,我们光着脚在湖边的田埂上跑,摸鱼、采菱角,溅一身泥,却笑得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如今,这里成了国家湿地公园,水质清透,草木繁盛,连候鸟都恋着这片水域,

可这湖水的气息,这风里裹着的湿润泥土与草木的味道,和我记忆里的,竟丝毫不差。
我沿着湖岸缓缓踱步,心中不再有杨凌时的匆促紧迫,亦无国际会议上的唇枪舌剑,唯余一份熨帖的安宁,与深藏心底多年的念想。我从国外学成回来,就从没真正放下过家乡,总想着能用自己学的本事,为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出点力。这些年,我回来考察了一趟又一趟,目光总在田间地头打转,可现有的葡萄品种,要么耐不住这里的湿度,要么扛不住季节的温差,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那一刻,我心急如焚,又觉五味杂陈,仿佛捧着一杯寡淡无味的酒,既少了那份应有的醇厚,亦缺了为家乡做事的底气。
后来,我索性沉下心来,一门心思培育能适应家乡自然条件的葡萄品种。日夜钻研,反复试验,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心中唯有一个念头:若不培育出适宜的品种,我便无颜真正归来,更不敢辜负这片土地的养育之恩。终于,爱格丽、媚丽两个品种,在我的期盼中培育成功了——它们优质、耐湿、抗病,能扎进梁平的泥土里,能吸足这里的阳光雨露。那一刻,我悬了多年的心,才真正落了地,就像双桂湖的碧水,任凭风雨洗礼,始终澄澈如镜,安稳如初,让人心安。
六年前,多亏了梁平区和屏锦镇领导的支持,还有全昌荣一家的真心相助,我带着爱格丽和媚丽两个品种,还有自己琢磨出来的头状整形无架栽培模式,来到了屏锦天宝山。从翻土、栽苗,到浇水、管护,每一步我都走得格外踏实,如同当年在杨凌的葡萄园里那般娴熟,只是这一次,脚下是家乡的土地,心中多了一份滚烫的期盼。万幸,试种成功了,一串串饱满的葡萄挂满枝头,带着家乡独有的清甜;再后来,我们用这些葡萄酿成了自然葡萄酒,建起了天宝山爱格丽葡萄酒酒庄,如今,天宝山葡萄酒小镇也在一步步建设中。看着曾经的荒山,慢慢变成满眼生机的葡萄园、酒庄,我心里的欣慰,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也总算圆了我用所学回馈家乡的心愿。

我一辈子都和葡萄、葡萄酒打交道,闻惯了橡木桶的醇厚、发酵车间的酸甜,可只有回到这里,回到双桂湖边,才觉得所有的奔波都有了归宿。这不是异国酒庄的精致,也不是西北葡萄园的壮阔,这是家乡独有的韵味,是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就像一杯陈年的老酒,不烈却醇厚,一口入喉,便暖透了心扉。风又起,携着湖面的湿意轻抚脸颊,更捎来天宝山葡萄园的淡淡果香,与双桂湖的草木清香交织,悄然沁入鼻腔,这便是我魂牵梦萦的家乡滋味。
我停下脚步,望着这汪养育了我的湖水。我这一生,自梁平启程,赴法国求学,于杨凌扎根,始终为中国的葡萄酒事业奔波;可无论行至何方,这双桂湖的水、梁平的风,永远是我最坚实的根。阴天的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双桂堂若隐若现,香火气息与草木清香交织飘来。原来,所谓归途,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址,而是这一湖碧水、一缕乡音、一片能让灵魂栖息的土地,更是以毕生所学回馈故土的那份心安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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