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好酒地理局

从粮食到酒的路程,存在无数分岔和无限可能。此前,我们跟大家聊过《一粒高粱的四次命运选择》,聊的是从一粒高粱到一滴酒的历程中,不同风格是如何诞生的。

那么,如果在旅程之初,高粱就找到了“同行者”,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在这篇文章中,我们将跟大家聊聊更加丰富广博、充满想象力的“多粮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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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粮:一个配方怎么变成了“范式”?

讲述多粮酿造,宜宾是一个绕不开的坐标。

在那里,大名鼎鼎的五粮液将多粮配方发扬光大,甚至可以说,从配方上改写了现代白酒业的主流生产方式。

五粮酿造,可以说是宜宾酿酒的传统。

明代宜宾陈氏家族融合宋代“姚子雪曲”的技艺,以高粱、大米、糯米、荞麦、玉米五种粮食入曲发酵,酿出了被称为“杂粮酒”的烈性酒。

此后配方几经流转:1960年以前,荞麦还占着相当比重,高粱24%、大米28%、糯米7%、荞麦31%、玉米10%;1960年之后,小麦取代荞麦,配方逐渐收敛到我们今天熟悉的形状:高粱36%、大米22%、糯米18%、小麦16%、玉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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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好酒地理局

值得一提的是,在1963年第二届全国评酒会上,专家给五粮液的评语是“香气悠久、味醇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尤以酒味全面而著称”。

“全面”两个字,似乎点中了多粮酿造的命门。

对单粮浓香而言,高粱撑起了窖香的纵深和己酸乙酯的锐度;多粮则像是在同一个窖池里同时铺开了几条风味通道:高粱供清香与单宁骨架,大米供净爽,糯米供绵甜,小麦带来蛋白质分解物,玉米供植酸转化而来的醇甜感。

原料们并非各自为战,而是在发酵中互相“支援”,最后落在酒体里,形成一种宽阔、纵深的复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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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窖池之中,不同谷物释放各自禀赋,相互赋能,把单一风味拓宽成层层叠叠的浓香。制图@好酒地理局

当然,五粮配方的流传,与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近二十年里,五粮液以“白酒大王”身份对行业的引领关系密切。

在领跑行业的过程中,五粮液不仅输出品牌,也输出了一个工艺范式。“多粮浓香”被行业认知为浓香型白酒的一条主流路径,而五粮配方,就是这条路径上最标准的参照系。

今天的江淮派酒企,大都采用多粮酿造。但在历史上,它们也曾走过单粮岁月。

转变都是在消费市场的演进中发生的。

1963年第二届全国评酒会后,洋河的梁邦昌等技术专家,从人工老窖入手,恢复泥窖、确立己酸乙酯的主体香地位,先解决了“有没有窖香”的问题。但真正从单粮转向多粮,是在市场竞争和消费口味变化的推动下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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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单粮改为多粮的工艺转向,不仅为绵柔风格奠基,还回应了时代风味选择。图源@洋河之家

洋河酒厂根据白酒市场及消费者口味的变化需求,从单粮型改变为多粮型生产工艺,用几年时间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工艺参数,直接解决了困扰江淮流域浓香型白酒厂多年的“增己降乳”和压窖后第二排“掉排”两个工艺痛点,并为此后“洋河蓝色经典”所代表的绵柔型白酒奠定了基础。

在安徽亳州,古井贡酒也在千禧年后逐渐转向多粮酿造。

2000年以前,古井贡酒一直沿用传统单粮酿酒工艺。当时的工艺是以高粱为酿酒原料,用小麦、大麦、豌豆制成中温曲。

2003年2月开始试验多粮工艺,2004年3月全面推广,到2008年大部分产品完成风格更新,产品配料从“水、高粱、小麦、大麦、豌豆”变为“水、高粱、小麦、大米、糯米、玉米”。

结合亳州的气候水土,古井贡酒人发现,五粮工艺的酒优品率更高,香气更丰富、均衡。与此同时,古井的用曲也从传统的中温曲转向以中高温曲为主、配合高温小麦曲的复合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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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的是原粮和用曲,不变的是古井贡酒的淡雅底色。摄影@好酒地理局

多粮和用曲调整是同步发生的,目的指向同一个方向:在保持“淡雅”底色的前提下,让酒体的复合香气和醇厚感上一个台阶。

古井贡酒对多粮逻辑的表述也印证了这一点:多粮“利用粮食间营养互补、作用互补的优势”,产生的微量成分更多,“香味上更加丰满、细腻、幽雅”,在口感上“比单粮型白酒更甜、更丰满一点”,恰好服务于淡雅型古井贡酒“幽雅、自然、舒适”的风格定位。

把洋河、古井贡酒们放在一起看,五粮配方提供了一个参照框架,但江淮酒企把它拆开、重组,写成了自己的答案。

可见,同样是五粮配比,到了不同水土,内涵却是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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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有二粮、三粮、四粮

五粮配方的广泛应用,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多粮的标准答案就是五种。实际上,二粮、三粮、四粮配方,都是存在的。

二粮的实践,一度非常普遍。

20世纪80年代,辽宁等地曾有多家酒厂以“二粮液”命名,高粱配玉米是最常见的组合。此外,黑龙江鹤城酒业的“二斗粮”、张家界等地的“两粮酒”,走的也是高粱与玉米搭配的路子,六十份玉米、四十份高粱,高粱主香,玉米供多元醇的甜味。

在技术层面,还曾出现过以玉米为主、高粱为辅的液态清香型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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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粮谱系多元,二粮曾是不少北方酒厂的选择,高粱与玉米结合,酿出不一样的清甜酒体。图源@视觉中国

不过,90年代以后,在愈发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这些产品陆续退出市场,现在并不多见了。因此,二粮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提供了怎样的产品,而在于对不同粮食互补关系的探究。

三粮则有更具体的品牌样本。

陕西勉县的三粮液,于1954年建厂,曾采用高粱55%、糯米25%、冬小麦20%酿酒,走的是“甜润型浓香”的路子。高粱在前撑醇厚,糯米在中给绵甜,小麦收尾带曲香,三种粮食的分工干净利落。

辽宁锦州的道光廿五则是另一条三粮路径:“大蛇眼”红高粱、薏米、稗谷,配合满族传统工艺,砖窖发酵,酒曲中还加入人参、鹿茸、松花粉等关东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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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味草药相遇,制成满族参茸粬,蕴含浓浓满族酿酒特色。图源@道光廿五

薏米和稗谷都不是主流酿酒原料,前者带来独特的谷物气息,后者在东北黑土地上本是耐瘠薄的作物。道光廿五的三粮,不是对五粮的“简化”,而是从满族先民的物产经验里长出来的另一种配方逻辑。

四粮的案例更加有趣。人们在探讨单粮、多粮时,通常是基于浓香型白酒,因为清香和大曲酱香,通常是高粱单粮酿造。但这些年,“大清香”范畴下的技艺探索,对四粮配方做了诸多尝试。

衡水老白干传统上是高粱单粮酿造,但近年来有明确的四粮老白干研究与实践:糯高粱70%、大米10%、玉米8%、粳高粱12%,走老五甑工艺,目的是在保持老白干清雅骨架的同时,引入大米和玉米带来的绵甜与醇厚。

四粮老白干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一个传统上以“纯净”为风格底色的香型,在不丢失骨架的前提下,也可以通过多粮配比拓宽味觉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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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粮、七粮、八粮、九粮组合新可能

如果说五粮是一个被广泛借鉴的标准,那么六粮以上的配方就是对标准的有意识突破,而这种突破往往与企业对风格的追求,以及产区自然禀赋深度绑定。

生长于射洪的舍得酒,采用六粮配方——在传统五粮之外,加入了本地生长的大麦。大麦在制曲中常见,但作为原粮进入浓香窖池,就要小众得多,它的价值在于蛋白质和纤维带来的微生物可及性变化。

舍得所用大麦与啤酒大麦还不一样,这种裸大麦是青稞的变种,花青素等营养价值相对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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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得酒业生产车间中便摆放着六种原粮,分别是高粱、玉米、大米、糯米、小麦、大麦。摄影@好酒地理局

而与六粮工艺配合的,是缓慢发酵、缓火流酒、一清到底(清尽黄水、清选辅料、清水蒸馏、清楚分层等)的工艺要点,这造就了独属于舍得的风味特征。

随着白酒工艺探索创新,五粮、六粮之上,很多更复杂的粮食配方被创造出来。

河南仰韶的陶融香型,以“九粮四陶,三曲九甑,移位发酵”为工艺核心,可以视作白酒酿造工艺中“极繁主义”的代表。

其采用的九种粮食为:小麦、高粱、大米、糯米、玉米、小米、大麦、荞麦、豌豆。不过,其中或许涵盖了用于制曲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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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好酒地理局

而在甘肃张掖,滨河九粮液也在对九粮配方不断打磨。

滨河酒业采用高粱、小麦、沙米、大米、糯米、黄米、黑米、绿豆、豌豆九种原粮,配合祁连山泉水,采用“九粮九轮”工艺展开酿造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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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好酒地理局

对它来说,九种工艺,或许可以视作被张掖这片土地“逼”出来的答案。

张掖地处西北干旱区,平均海拔近1500米,北纬39度,没有川黔苏皖产酒区那种潮湿空气。其无霜期只有150多天,土地每年要经历数月的冰封,农作物一年只能生长一季,4月下旬土地才解冻,播种节令比黄河流域晚一个来月。

在这种条件下,想要酿出丰富、可口的风味,除了对环境进行改良(如广泛种树),对工艺的探索也成为一道必答题。

而沙米,是这道题最生动的答案。

沙米是沙蓬的种子,生长在流动沙丘和裸露沙地上,只能野生,无法人工种植,分布在宁夏、甘肃、内蒙古、新疆、西藏的沙区。它颗粒细小,却富含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和粗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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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好酒地理局

把沙米纳入九粮配方,拓展的不仅是风味来源,更是一种只属于滨河的、无法被其他产区复制的原料壁垒和风味来源。

所以,九粮的本质不是“比五粮多四粮”,而是用产区的生物多样性,去对冲产区在气候上的“不利”条件,用更复杂的配方和工艺流程,在窖池里拼出一幅更丰富的风味图谱。

与九粮相比,七粮和八粮在市场上好像并不常见。但这样的粮食配比,想必也是存在的。甚至九粮,也不一定是上限。

从原理来说,十二粮、十五粮都可能存在,每一种粮食都带着不同的淀粉结构、蛋白质谱系、脂肪含量和微量成分,粮食种类的增加确实可以继续拓展发酵底物的多样性。

但配方表变长、生产过程繁复,并不等于会酿出更好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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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所以,酿酒业从未将“更多”本身当成方向。真正值得留意的,是一些特色产区能从自己的风土里找出适配的粮食组合。

或者说,多粮宇宙的想象空间,不在数字的膨胀,而在每一片土地上都可能长出属于自己的那一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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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粮,关于“组合”的酿造智慧

回到实验室的数据里,多粮与单粮的差异可以被拆解得很具体。

罗杰等在泸州老窖的对比研究中发现,单粮(高粱)发酵的酒样己酸乙酯含量明显更高,窖香更突出;多粮发酵的酒样则粮香更好,乳酸乙酯含量更高,己酸乙酯相对偏低。

张婷等用GC-Orbitrap-MS和GC-O-MS对单粮与多粮白酒的分析进一步显示,多粮酒中呈果香、花香、甜香特征的酯类和醇类物质有更明显的上调或更高的香气活度,而一些呈刺激性、窖泥臭特征的酚类物质在多粮体系中相对受到抑制。

姜东明等对老白干单粮与多粮的对比则从代谢组学角度给出了补充:多粮酒中具有花香、甜香、果香特征的物质含量上升,而呈刺激性和异味特征的酚类、醛类物质含量下降,这正是多粮酒“绵甜、柔顺、利口”的物质基础。单粮把一种粮食的个性推到极致,多粮则用几种粮食的代谢产物互相“削峰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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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粮与多粮本无高下之分,却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审美取向与技术路线。图源@视觉中国

这个逻辑并不为白酒独有。

葡萄酒的混酿,本质上也是一种关于“组合”的智慧。波尔多左岸以赤霞珠为骨架,梅洛填充肉感,品丽珠提供香气层次,小维多补上颜色与辛香。

啤酒的多麦芽组合同理:基础麦芽负责糖化力和主体麦香,特种麦芽负责色度、焦糖香或烘烤感,不同麦芽组的组合,创造出风味的纵深。

不过,白酒的半开放式生产和固态发酵工艺,使得从原料到风味的路程更加复杂。多粮配比,本质上是在为微生物群落设计一份底物菜单。哪一种粮食给哪一种菌群提供偏好,哪一种前体物质在什么酸度和温度下更容易走向目标风味,这都是值得长期探究的科研话题。

从二到九,甚至更多,多粮宇宙的丰富,不在于数字的排列,而在于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有一群看不见的微生物,在用它们的代谢投票;也有一片看得见的土地,在用它的气候、作物和物产,替酿酒人划定了选择的边界。

参考资料:

[1]姜东明,柳宁宁,张福艳,等.单粮型和多粮型老白干酒的挥发性风味物质差异性分析[J].中国酿造,2022,41(6):74-80.

[2]郑向春,刘晓今.微生物、酿酒与身体技术:多物种视角下多粮酒酿造的身体实践文化[J].酿酒,2022,49(5):13-18.

[3]钟和平,多粮浓香酿酒专用粮品种筛选及技术集成创新研究“关键技术攻关项目”.宜宾五粮液有机农业发展有限公司,2023-09-14.

[4]陈法君.多方法联用解析不同等级多粮浓香型原酒重要风味成分[D].四川轻化工大学,2024.

[5]罗杰,张宿义,许德富,等.单粮和多粮酿造浓香型白酒对比研究[J].酿酒,2024,51(6):83-89.

[6]秦文谦,赖天,李芮,等.北方多粮跑窖法酿酒工艺技术研究[J].酿酒,2026,53(3):89-92.

[7]张婷,徐克赞,胡来丽,等.GC-Orbitrap-MS、GC-O-MS对单粮和多粮型白酒风味物质差异性分析[J].酿酒科技,2026,(7):22-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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