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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城市关系,在江南也能找到,比如嘉兴与湖州。两地同享“鱼米之乡”的富庶,共拥“丝绸之府”的盛名。
运河将嘉兴推向“左杭右苏”的枢纽位置,南来北往的商船养出了它务实外放的性格;湖州偏居太湖南岸,在娴静中孕育了赵孟頫、吴昌硕等书画巨匠,撑起了江南书画的半壁江山。
近日,「#好酒地理局」沿运河走访了这两座血脉相连却性情各异的城市,在清晨的早酒摊上,在南浔人家待客的三道茶里,在两地百姓端起杯子的那一刻,我们感受到到了一种相通的气息。
制图@好酒地理局
嘉兴:江湖的起点,运河的码头
三国吴黄龙三年,一个名叫“由拳”的地方突然长出了茂盛的野稻。
这一自然景观在当时被视为祥瑞之兆,吴国的孙权大帝下令将由拳县改名为禾兴县,并在次年将年号也改成了“嘉禾”。
后来,孙权立子和为太子,“和”与“禾”同音,为避讳,“禾兴”就改名为“嘉兴”,寓意“嘉禾兴盛”。
而嘉兴,也真的如名字期许的一样,成为中国历史上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
▎人们常说,若要寻江南最温柔的模样,总要奔赴一次嘉兴南湖,看一看烟雨楼。图源@视觉中国
在《射雕英雄传》里,丘处机曾和江南七怪约定,在嘉兴烟雨楼与诸位武林人士一较高下。
所以这次嘉兴的第一站,我们先来到了烟雨楼。
烟雨楼在湖心岛上,四面环水,楼前有一棵四百年的银杏树。登楼远眺,飘荡的雨丝像银针一样“扎”进了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沿岸尽是低垂的杨柳,像一条条翠色的玉带。
这座岛是嘉靖二十七年嘉兴知府赵瀛疏浚市河时,用挖出的河泥堆成的。后来乾隆六下江南,八次登楼,回京后把它复刻在了承德避暑山庄。
一座人工堆出来的小岛,却让帝王和侠客都记在心里,嘉兴的分量可见一斑。
▎金庸故居位于浙江省嘉兴市海宁市袁花镇新袁村赫山房,是武侠小说大师金庸(查良镛)的出生地。
金庸自己就是嘉兴人,出生在海宁袁花镇。他的小说里常出现嘉兴的地名:南湖、烟雨楼、海宁潮、醉仙楼。
丰子恺也是嘉兴人,桐乡石门镇,他的画里多是日常琐事,小孩蹲着看蚂蚁,父亲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写字,这些平常画面经他的手画出来,就有了暖意和禅意。
还有徐志摩、茅盾、王国维,一座城能出这么多才华横溢的人,且各成体系,说明嘉兴本身就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地方。
包罗万象的前提是交通发达。谈到嘉兴,就绕不开运河。
嘉兴地处杭嘉湖平原腹地,大运河从北边过来,在这片平原上分出无数条支流。嘉兴段主河道以环城河为中心,全长超过八十公里,串起苏州塘、杭州塘、崇长港、上塘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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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卧在水网中央,上承长水塘、海盐塘,下泄平湖塘、长纤塘,八条水系绕着城转,“八水绕城”由此得名。
在运河贯通之前,嘉兴偏于江南一隅,运河开通后,它成了“左杭右苏”“南北通衢”的枢纽,江南百姓管这段运河叫“官塘”,是整条大运河最繁忙的航道之一。
除了航运,灌溉也是运河的重要功能,嘉兴劳动人民将治水与治田结合,筑圩岸、修浦塘,形成“七里一纵浦,十里一横塘”的浦塘圩田系统,让低洼之地成了沃壤,这才有了嘉兴的仓廪充实。
宋元时期,温州南宋戏文逐渐北传至太湖流域,嘉兴当地流传起一种轻柔婉转的表演形式——海盐腔。
元代杂剧南下,海盐腔也在南曲基础上融入北曲唱法,成为南北民众都能欣赏的艺术形式。后来,昆山一带的艺人博采海盐腔等诸腔之长,结合当地语音和曲调,创立了昆山腔。经明代魏良辅等人系统改革后,昆山腔发展成为今日我们所熟知的 “昆剧(昆曲)”。
▎昆曲,作为中国古典戏剧的瑰宝,以其婉约典雅、优美抒情的独特风格,被誉为“百戏之祖”。图源@视觉中国
嘉兴这座江南古城,用宽广的胸襟接纳了不同的文明与思想,就连“开天辟地、敢为人先”
的红船精神也从这里率先奏响,南湖从此载入革命史册,成为嘉兴城市底蕴中浓郁鲜明的一抹红色。
发达的交通、丰富的物产、开放的文明,嘉兴因为运河而变得精彩纷呈,也因此获得了一种独特的城市格局。
明清两代,嘉兴府的市镇沿着运河两岸密密排开,濮院做丝绸,王江泾做纺织,乌镇做米市,西塘跑杂货。这种从水网上自然生长出来的“散装”格局,几百年后依然刻在嘉兴的骨血里。
▎千百年间,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停靠,不同地域的文化在此碰撞融合,最终沉淀出嘉兴独有的城市性格:平和务实,不疾不徐,没有张扬的锋芒,骨子里却守着坚韧与分寸。图源@视觉中国
今日的嘉兴,依然践行着“散装”理念,不同的地方发展不同的产业,各有各的精彩。海宁人做皮革,做成了全国最大的集散地;桐乡人做羊毛衫,濮院成了全国的羊毛衫集散中心;平湖人闷头做服装,做成了外贸重镇……这些产业就跟当年运河边的市镇一样,各有各的强项,合在一起构成了完整的嘉兴。
嘉兴作家杨自强在《嘉兴有意思》中写过一段话,用以总结嘉兴人的性格,“既有钱塘江大潮一般的刚猛,又有小桥流水一般的优美;既有越人的慷慨激昂,又有吴人的悠然自得”。
形散神不散的嘉兴,就这样游走在刚与柔之间,成为金庸笔下“江湖”的起点,也成为运河沿岸璀璨的星河。
湖州:水晶晶、慢悠悠
嘉兴是整条江南运河中最繁忙的河段之一,从嘉兴出来沿着运河继续走,百余里水路,便到了湖州。
同属一脉的运河水网,在嘉兴段是客商云集的主航道,到了湖州却汇入頔塘,从南浔古镇的屋檐底下静静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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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州,印象最深刻的是一道油淋虾。
鲜活河虾洗净沥干,铺在盘里,加上生抽、香醋、少许糖、蒜姜末和辣椒,最后浇一勺滚烫的菜油。油温约莫八成热,浇上去的瞬间滋啦一声,蒜香、椒香、河虾的鲜气一齐窜出来。刚端上桌的时候,几只小虾还在碗里蹦跶,让人不敢下筷。
▎油淋虾这道在很多外地人眼中不敢轻易尝试的生鲜美食,却是湖州人钟爱的一道特色菜。摄影@好酒地理局
“你吃了肯定爱吃,不爱吃我把钱退你。”老板娘放下盘子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她说话爽快、手脚麻利,算账的时候手里挟着香烟,三下五除二报出一个数字,直接把零头抹了,说这样算账方便。
鼓足勇气尝了第一只,半熟的虾肉脆甜弹牙,咸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和辣,开胃下酒。湖州人管这叫老法菜,油淋而非油炸,炝虾而非醉虾,不靠大量酒去腥,就靠一勺热油锁住河虾的本味。
从不敢下筷到停不下来,转变就发生在一口之后。这就是油淋虾的妙处,也可以说是湖州的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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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湖州改过三次名,每次都和当地物产有关。
战国时叫菰城,因当时境内长满了叫“菰草”的水生植物,其果实叫做菰米,是当时贵族餐桌上的珍馐;秦朝时期,这里改名为乌程,据说是因为境内乌、程两姓善酿,酒名传于四方;隋朝时期,因滨临太湖、水产丰饶而得名湖州。
湖州人把从容的性子叫作“百坦”,意思是慢慢来。在这座城里待久了,人也会跟着慢下来,沉下心琢磨一些事情。
茶圣陆羽在湖州住了多年,踏遍境内名山,最终在顾渚山的茶园里完成了名垂青史的《茶经》;苏轼一生颠沛,却对湖州念念不忘,他写“得意诗酒社,终身鱼稻乡”,又写“湖州江山风物,不类人间”,后来辗转南北,那些鱼肥稻香的日子大概始终搁在他的心里。
南宋年间有句谚语:“苏湖熟,天下足”。运河上南粮北运的漕船一艘接一艘,湖州的稻米一船一船往北走。
▎粮仓是满的,日子是稳的,人自然就松弛下来了,久而久之,变成了湖州人挂在嘴边的“百坦”。摄影@好酒地理局
日子安稳了,人就有闲情寄情山水、投注艺术。因此,湖州不仅诞生了中国美术史上少数以城市命名的“湖州竹派”,还涌现出了曹不兴、赵孟頫、吴昌硕等开宗立派的大师,颜真卿、苏东坡等大家也曾在这里留下笔墨。
湖州的富足还来自于当地发达的手工业,如湖州镜、辑里丝。
湖州镜是南宋时期全国铸镜业的顶峰。当时湖州的铜镜铸家众多,石家、李家、杨家、方家、陆家各有字号,其中石家存世实物最多、传播最广。
从目前出土的情况看,石家镜的足迹北至吉林、内蒙古,南抵广西、福建,仅四川一省就占了已知出土量的近六分之一。这些铜镜顺着运河入长江,沿水道分销到上游各地,把湖州的名字带到了大半个中国。
▎湖州镜的铸造历史悠久,可追溯至汉代。然而,真正流行并形成特色则是在北宋中晚期至南宋初期和中期。其在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有出土,出土年代集中于两宋时期。图源@视觉中国
南浔的辑里丝把湖州的招牌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辑里村所在的南浔地区,蚕农的缫丝技术在明代中期就已领先江南,明清文献中常有缫丝莫精于南浔的记载。上海港出口的生丝,一半以上贴着辑里的标签,南浔镇也因此富甲一方,当地有句俗语—湖州整个城,不及南浔半个镇。
在湖州,自然不能错过南浔古镇。湖州籍作家徐迟在自传体小说《江南小镇》里,一连用了六十六个“水晶晶”来形容自己的故乡。
他写:“从帆船竹筏,菱藕鱼虾,到木石津梁,以及两岸树林、行人、街坊,没有不是被水波荡漾着,被波光亮亮地闪耀,并似从三棱镜中,折射出虹彩来的。”
走进南浔,运河穿镇而过,青砖小瓦马头墙沿着河岸层层叠叠铺开,高低错落的白墙被岁月染上一层淡淡的灰。檐角翘向天空,像被时光定格的波浪。石板路被磨得发亮,橹声欸乃,水光潋滟,正好就是徐迟笔下那个水晶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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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浔人家做客,进门先喝三轮茶。
头道是锅糍茶,金黄的糯米锅巴用沸水冲开,咬下去还有脆响,甜丝丝地暖到胃里;第二道是熏豆茶,熏青豆、胡萝卜干、芝麻、陈皮泡在一起,咸香里带着一丝陈皮的清苦;第三道是紫笋茶,滋味清冽,寓意返璞归真。
三道茶,分别对应“甜-咸-淡”三重风味,也暗含着人生的三重境界。
放下茶杯往外走,河边的垂柳被风吹得慢悠悠地晃。一座城能把浓郁和清淡都收在自己怀里,这就是湖州不一样的地方。
嘉湖酒事
清晨5点,天还没亮,湖州练市镇羊肉馆的铁锅已经烧得滚热。带皮的湖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肉香混着柴火的烟气顺着老街飘出去老远。
店里的桌子几乎已经坐满,来的基本都是附近上了年纪的熟客,他们习惯先去倒一杯店里的散酒,就着一碟炖得软烂的羊肉,边吃边喝,胃口好的还会再加碗面。一直吃到天亮,食客们才慢悠悠地起身散去。
这是嘉湖地区独特的“早酒文化”,如今在市区已不多见。
▎桐乡羊肉面,一直是桐乡一块响当当的招牌。图源@视觉中国
后来在嘉兴桐乡也吃了一碗羊肉面。同样是红烧羊肉,同样是浓油赤酱的味道,面条吸饱了肉汁,吃起来带有微微的回甜。收银台上同样摆了一排散酒,店主说有些食客依然习惯吃面的时候喝一杯。
两碗羊肉、两杯薄酒、两座城。
从地图上看,嘉兴和湖州并肩躺在太湖与杭州湾之间,京杭大运河从苏州南下,在王江泾进入浙江地界后,便像毛细血管一样散开,把杭嘉湖平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历史上,这一带长期同属吴兴郡,春秋时吴越在此拉锯,吴风越韵在河网里交融了几千年。
在嘉兴和湖州待的这几天,发现一个特别的现象:走进当地的烟酒店,店老板总会先问你“喝高度还是低度”。细聊下来才知道,原来嘉湖两地近几年更流行喝低度酒,无论是商务宴请还是亲朋相聚,大家都习惯喝低度,既不喝醉、又能尽兴。
▎嘉兴、湖州两地超过10亿的销售额,占据泸州老窖在整个浙江市场近一半的体量。可以说,当年运河上运送的川酒,如今已经稳稳扎根在运河的起点。摄影@好酒地理局
以38度国窖1573为例,去年在嘉兴和湖州两地的销售额累计超过十亿,这片土地已经成为低度酒的核心阵地。
低度酒是近些年白酒行业的热门话题,各大酒企纷纷布局低度市场。但根据市场调研,消费者对低度酒的态度整体仍偏保守,像嘉湖这样大规模接受低度酒的地区,并不多见。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这背后的原因,可以回到地理和饮食中去寻找。
首先,从地理上来说,嘉湖地处太湖南岸,是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温润,物产丰饶。这里没有北方的严寒,也没有西南的潮湿,人们不需要靠烈酒来抵御风寒或驱散湿气。
其次,嘉湖地区饮食风格与低度酒的适配度更高。嘉兴菜浓油赤酱,湖州菜精细醇厚,两地风味各有侧重,但骨子里都遵循同一种准则:不依赖重麻重辣的刺激,讲究的是“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的调和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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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本地的“禾帮菜”,兼容杭帮与沪上风情,练就了“咸甜适中、咸鲜为主”的风范。
比如“南湖十八碗”中的冰糖河鳗,用鲜活河鳗文火红烧,成菜咸甜交融,胶质浓稠,每一口都是对火候的耐心打磨。
湖州名菜“烂糊鳝丝”同样如此。猪油、菜油、酱油、糟油、香油五种油脂的香气层层叠加,姜辣、蒜辣、胡椒辣三种辣味加以点缀。在小火慢煨之下,油脂的润、辣味的透与鳝鱼的鲜融为一体,真正做到了“放糖却吃不出甜味”,吃来鲜而不腻、回口清爽。
这种不追求极端刺激的味觉美学,延伸到饮酒上,便天然亲近那些不辣口、不灼喉的绵柔低度酒。毕竟,只有当一个杯子里的酒液不喧宾夺主时,筷下的菜才能尽情展现它被耐心雕琢过的风味。
说到底,一座城喝什么酒,从来不是广告决定的。是脚下的水土、河里的物产、几百年养成的生活习惯,慢慢筛选出来的。
这种在多元中寻找平衡的能力,或许才是嘉湖两地最深的底色。它不追求非此即彼的痛快,也不偏爱大起大落的刺激,而是让不同的风格各安其位。
当千万个平凡的日子堆叠成习惯,当习惯再延续成传统,那个端在手里的酒杯,就比任何广告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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