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说宁河,得先说天津。天津得名,始于明朝。建文二年,燕王朱棣率兵经直沽渡河南下,夺了侄儿朱允炆的江山。第二年改元永乐,为纪念靖难之役,于永乐二年将此地命名为“天津”——天子经过的渡口之意。同年,朝廷在三岔河口西南的小直沽一带筑城设卫,始称天津卫。所以天津人常说“先有大直沽,后有天津卫”,这话不假。但天津的历史,远比“天津卫”三个字要深。南宋金国贞祐二年,这里设了“直沽寨”;元朝改为“海津镇”,天津的“津”字,最早就是从这儿来的。古黄河曾三次改道,在天津附近入海。隋朝修京杭大运河,在三岔河口处形成交会,史称“三会海口”。天津这座城市,打从根儿上就是跟水绑在一起的。「#好酒地理局」组织的好酒中国|白酒科学文化考察,曾访问过天津宁河的芦台春,为《周恒刚传》采集史料。10月18日,听闻芦台春将举行“封坛以敬天地 藏酒以续传承——芦台春酒丙午封坛仪式暨北酒文化传承盛典”,挺好的一件事。

▎好酒中国|白酒科学文化考察走进芦台春,对芦台春与周恒刚的渊源进行了深度调研。摄影@好酒地理局
酒香七百载:比建城还早的滋味
水带来了什么?漕运。
公元1282年,元朝初通海道漕运,直抵直沽,以达于京师。自此海上漕运大兴,直沽一带迎来了“晓日三汊口,连樯集万艘”的盛况。南粮北运,粮船在此交卸、集中、转输,仓廪林立。
粮多了,人聚了,酒也就跟着来了。
▎天津因河而兴,因漕运而兴盛,图为明清两代天津漕运雕像。图源@视觉中国
天津的酿酒史,比天津建城还要早。史学家考证,天津酿酒可追溯到700年前的元代,当时的直沽就已经能造酒了。据元代《接运海粮官去思碑》记载:“直沽素无嘉酝,海舟有货东阳名酒者,有司市以进……”意思是说,直沽本地原本没什么好酒,要靠海船从东阳运来。
但直沽人不甘心。大直沽地势高,水质好,又是粮食集散中心,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凭什么酿不出自己的好酒?
于是大家纷纷就地取材,取直沽之水,发酵谷物,自设烧锅酿酒。到明永乐年间大直沽建村时,村里三千户居民中有一半以酒为生。据《天津县志》和《直隶通考》记载,明朝初期,独具风格的白酒酿造技术接踵传来,天津也就成为我国北方的酿酒发源地之一。
那时候的天津酒,名声有多大?
明代《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在《射阳先生存稿》中写下过“村旗夸酒莲花白,津鼓开帆杨柳青”的诗句。明人还有一首《天津诗钞》写得更有意思:“天妃庙对直沽开,津鼓连船柳下催。酿酒未终舟子报,柁楼黄蝶早飞来。”
说的是天妃庙对着大直沽,漕船在河边挤满了,还没等新酒酿好,船家就看到黄蝶飞来,知道神仙闻着酒香先到了。
您听听,这酒香,把神仙都招来了。
到了清代,天津酿酒业日渐兴盛。
从19世纪初期到20世纪30年代,是天津酿酒业大发展的鼎盛时期。当时大直沽的义聚永烧锅生产的高粱酒、玫瑰露酒、五加皮酒,统称“直沽酒”,已经畅销海外,运往日本、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一带,并转运欧美各国。
说了天津,再说宁河。
宁河,寄托的是人们对河清海晏、风平浪静的祈求。
清雍正九年,朝廷从宝坻县划出一块地,单独设了一个县。正好那年怡亲王开浚宁车沽河,就把这新县取名叫“宁河”。还有一种说法,蓟运河纵贯县境,那时常闹水患,老百姓盼着安宁,所以叫“宁河”。
制图@好酒地理局
不管哪种说法,都跟水脱不了干系。
宁河这个地方,本就是“九河下梢”,海河的几条支流都在这里汇拢,然后往东入海。而宁河的中心,就是芦台。
芦台这地古称“京东巨镇”,相传唐太宗李世民曾率军在此驻扎,因“芦苇之上观防台”而得名。五代后唐同光三年,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在芦台南郊卤地设场煮盐,定名“芦台场”,这是中国北方历史最悠久的规模化海盐产场之一。
所以芦台这地方,左手是盐,右手是漕,蓟运河穿城而过,明清时百舸争流、千帆云集,漕运码头上人头攒动。
盐与漕,滋养了芦台的筋骨;酒,则滋养了芦台的性情。
七里海的一方水土
2025年9月,应「#好酒地理局」之邀来到天津宁河芦台春酒厂。
同行的是几位重量级人物:季克良先生,曾经是茅台的老掌门,八十多岁的人了,仍然精神矍铄、严谨务实;王贵玉、栾作禄二位,都是当年全国评酒会评委,属于舌头应该上保险的那种;另外还有《酿酒》杂志赵彤总编辑和周恒刚先生的爱女周心明。
此行的目的,是探寻昔日酒业一代宗师周恒刚先生在这家酒厂的科研岁月,以及他对这家北方酱酒企业的深刻影响。
为了对当地生态环境有更直观的感受,就不得不去距离酒厂几公里远的七里海湿地。
▎考察团在七里海湿地合影:纪连海(右六)、季克良(右五)、王贵玉(右三)、栾作禄(左五)、周心明(左六)、赵彤(左三)、徐立栋(左四)、芦台春酒业董事长李继齐(左七) 摄影@好酒地理局
七里海,不是海,其实是一片古海岸湿地。
全世界这样的湿地只有三处,另有两处,一个在澳大利亚,一个在南非。水面开阔,草木繁荣。远处有鸟,白的、灰的、黑的,起起落落。当地人说,每年春秋两季,有超过50万只候鸟在这里停歇。
当时去的时候是九月中旬,白露刚过,鸟群还没来,但依然能看到不少鸟在飞翔。
因为离海近,潮汐把海水带进来,慢慢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微咸水环境。这种水里头,长着只有这里才有的水草,生着只有这里才有的微生物。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不是南方那种黏糊糊的湿,是清爽的、带着芦苇根和泥土气息的潮润。
摄影@好酒地理局
难怪周恒刚先生当年从茅台窖底泥里分离出菌种,能在这个地方成功培养。但后来跟酒厂的人聊起来,他们说,同样的菌种,换个地方养,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菌。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宁河的另一个特点,是温差大。白露过去,中午还闷热得让人冒汗,早晚却已经凉飕飕的了。这种昼夜温差,加上高湿度,对酱酒的发酵来说,简直是天然的优势。
酱酒需要高温堆积,需要长时间的缓慢发酵,宁河的秋天,恰恰给了它恰到好处的节奏。
周恒刚来了
周恒刚先生作为白酒现代科学体系的奠基人之一,曾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带着一帮人在全国各地搞试点。
今天的芦台春酒厂,是他在京津冀地区的主要研究试点。在这里,他将从茅台窖泥中分离出的菌种进行培养,经过反复试验,开创了独树一帜的北方酱酒。
▎1978-1984年,在周恒刚的主持下,为期五年的“芦台试点”开展,并取得了丰硕的科研成果。图源@周恒刚酿酒科学文化研究院
芦台春的前身,是宁河县酒厂,历史可以追溯到1662年。但真正让这家酒厂脱胎换骨的,是上世纪60年代末的一次“牵手”。
那时候,宁河县酒厂的厂长叫潘兴云,跑去拜访周恒刚先生。这位厂长没有什么花言巧语,就用最质朴的语言恳请对方,帮自己“酿一瓶好酒”。
那时候周恒刚来厂里,不是走马观花地指点两句,而是真真正正地扎下来。
他住在厂里的平房里,跟工人们一起干活、一起试验。酒厂的老员工邵天顺回忆说,周工要求化验室“跟池”,每个窖池都要有完整的数据,酸度、温度、酒精生成变化,全都要画出升温曲线图。
▎邵天顺回忆的部分文字记载(左右滑动查看更多) 摄影@好酒地理局
那时候的邵天顺才十八九岁,初中刚毕业,有幸被选进了负责发酵的六人小组,跟着先生记录生产中出现的问题和相关数据。
韩向明是1977年进厂的,他当时被分到酵母车间当操作工,后来赶上周恒刚先生主持的酱香型白酒香味成分研究,被调进了实验室。他说,那时候厂里已经有气相色谱仪了,在那个年代,一般的酒厂还没有这个设备。“我们24小时转,负责夜间看守色谱仪,把酒样打进去,一步一步出峰值、结果,为周工的研究提供基础数据。”
听到这些讲述,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泰斗”,而是一个穿着工作服、满手酒糟、手把手指导年轻工人的长辈。
正是这样一个严肃认真的长辈,用他的科学精神和严谨态度,改写了这家地方酒厂的命运。不计其数的试验之后,麸曲酱香的酿造工艺终于确定下来,周恒刚亲自为它命名为“芦台春”。
后来,产品一举成名。
▎1972年,周恒刚带领技术人员研发出中国北方第一瓶优质麸曲酱香型白酒,并亲自命名为“芦台春酒”。摄影@好酒地理局
除了成功孵育了北方第一瓶麸曲酱香和北方第一瓶大曲酱香,先生还在这里完成了“酱香型白酒香味成分研究”。这项研究开始于1978年,主研单位为廊坊市研究所,协作单位为天津市宁河县酒厂、天津市理化分析中心和天津市试剂一厂。
在当年十分有限的科研条件下,该研究初步揭开了酱香白酒香味之谜,迈出了人工控制工艺条件、提高产品质量的重要一步,可以视作我国对酱香型白酒进行系统性研究的开端。
或许可以理解为,当年在茅台试点没完成的后续工作,在芦台春完成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周恒刚(右二)与白酒专家对茅台酒和芦台春酒进行品评比对。图源@芦台春
后来,周恒刚先生还提笔写了一首诗:“酚酩久贮瓮方开,惹得群蜂蝶又来。杜牧疗肠莫借问,乘车驱马赴芦台。”
现在,读起这首诗,读出了周恒刚先生对芦台春的那份深情。
因为宁河的特殊气候和芦台春的工艺特色,这里的第六、七轮次酒,具有浓郁浑厚的烘焙香、焦香,混合着坚果香,麦芽糖香渐显。
到了每年的10月份,新一轮下沙即将开始。而在这之前,芦台春会加酿一轮碎沙酒,以此实现全年无闲置的连贯生产。酿出来的酒,可以用于调味,也可以用来生产更亲民的口粮酒。
摄影@好酒地理局
芦台春酒厂还有几处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一是他们为存放成品曲的空间,取了一个更精准的名字——二次发酵仓。在大部分酒企这个空间都被称作曲库。但实际上,哪怕已经被称为“成品曲”,发酵过程仍然没有终止,一些缓慢的变化仍在进行。
二是他们在园区内建了一座总占地面积10000多平方米的地下窖藏库。
还有就是,木酒海。
▎木酒海相对稳定的内部环境,为酒的酯化反应提供了适宜的温床。摄影@好酒地理局
芦台春有从上世纪60年代传下来的老酒海。红松木的骨架,内壁用桑皮纸、鹿血、蛋清、蜂蜡一层层糊。这门手艺几乎失传了,但芦台春的董事长李继齐舍不得让它断。他自己研究糊料的配比,请山东的老工匠来一起做。
老专家眼里的芦台春
这次考察,同行的几位老专家,都是跟白酒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他们是怎么看芦台春呢?
季克良先生跟周恒刚先生一样,也是一辈子搞白酒,什么好酒没喝过?
▎上图:纪连海(左)、季克良(中)在芦台春考察,下图:季克良品鉴芦台春酒。摄影@好酒地理局
可他在芦台春的酒面前,说得恳切。他讲:“不同地区的酱香大曲,差异很大。要在这样一个北方城市酿造酱酒,要付出很多努力。今天的芦台春没有辜负周老先生的期望。芦台春的酒,质量是不错的。”
他又说,“芦台春酒在继承传统酱香工艺的基础上,融入了北方地域特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是具有良好市场潜力的酒。”
临走的时候,他勉励芦台春做“市场接受的好酒”,还说了一句:“还有潜力走得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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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王贵玉是第五届全国评酒会的专家组成员,一辈子跟酒打交道,眼光毒得很。他走进芦台春的生产车间,第一句话就是“感觉很亲切”。
他说这是“原汁原味的原生态酿造环境”,他认为,芦台春酒厂是一家科学文化传承典范企业,充满了创造力。从管理、体制、工艺技术,企业功底非常深厚。
▎季克良(前排左三)、王贵玉(前排左四)、徐立栋(前排左二)在芦台春酒业考察 摄影@好酒地理局
王贵玉特别关注“北酱”的表达问题。
“芦台春是北方第一瓶酱酒,已经做出‘北酱’品牌,就要区别于南方酱酒,在表述上要区分开,找到适合自己的特点,工艺的差异、风味的差异、主要原辅料的表达,都要讲清楚,要区别于赤水河,最后要把生态发酵的优势表达出来。”
栾作禄是89年第五届全国评酒会的评委,他回忆起当年周恒刚先生研发麸曲白酒为国家节粮的往事,感慨很深。
▎栾作禄 摄影@好酒地理局
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麸曲的使用不但直接节约了粮食,而且带来了更高的出酒率,“不但满足了国家对酒的刚需,更助力了温饱问题的改善”。
在栾作禄看来,今天的芦台春,理应继承这份精神,以更深入的科研、更严谨的工艺,为时代酿造好酒。他后来在考察结束时感慨:“周老先生的寄托,在这里被传承了下来。”
几位老专家共同鉴评了芦台春的咖香酱酒,给出的评语是:“微黄清亮透明,具有酱香、花果、烘焙愉悦焦香的复合香。入口柔和……”
摄影@好酒地理局
季克良先生端起杯子尝过之后,虽然只说了五个字:“质量是不错的。”
但,就是这五个字,比什么长篇大论都实在。
传承的是科学精神
改制之后,李继齐董事长为芦台春带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这个企业迎来了第二次转折,检测中心和实验室建设水平也有了大幅提升。这些年,芦台春技术团队对数百种风味物质进行追溯和分析,分离出多株特色菌种。
▎天津芦台春酿造有限公司科研项目组李继齐、杨文丽等人在做技术研究。图源@芦台春
通过芦台春酒厂老人的讲述,想起了周恒刚先生当年在厂里住的那几间平房,想起了那些24小时轮班的色谱仪操作员,想起了那些不计其数的试验数据。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是一种对科学的敬畏,对品质的执着,对“做一瓶好酒”这个朴素愿望的坚守。
今天的芦台春,酱酒产能与行业巨头们相比并不算大,但它却是整个白酒行业第六个建立CNAS国家级实验室的企业——比很多名酒企业还要超前。
摄影@好酒地理局
这些年,芦台春的技术团队对数百种风味物质进行追溯和分析,分离出多株特色菌种。比如,从芦台春下沙出窖的酒醅中分离出的布拉迪酵母菌,是在白酒行业首次报道的,芦台春成功申请了发明专利。
一家地方酒厂,能够如此重视科研、重视创新,在今天的白酒行业里,并不多见。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盲目地去模仿谁、趋近谁,而是背靠先生打下的酱香基础,深挖宁河这方水土的自然禀赋,正视差异、突出特色,旗帜鲜明地做“北方酱酒”。
所以,这家酒厂,值得让更多人知道。
图源@芦台春
不为别的——就为半个多世纪前,潘兴云老厂长那个朴朴实实的请求:“您帮咱做一瓶好酒。”就为周恒刚先生真就扎下来,一干多少年。就为那份代代相传的,对科学的较真儿,对品质的死磕。
天津这座城,因漕运而兴,因水而活,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纳百川、酿自家”的劲儿。芦台春守着这份独一无二的个性,做的是北方酱酒,酿的是宁河的水土,传的是周恒刚的科学精神。真心希望今天的芦台春,一定要守住这份个性,去大力宣传与其他白酒不一样的地方。
得嘞,今儿就聊到这儿。北酱春深,芦台春的故事,还在往后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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