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当代作家冯骥才等人提交了一份设立“文化遗产日”的提案,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对我国这样一个地上地下文化遗产极为丰富的文物大国来说,文化遗产保护和社会公众的日常生活是密不可分的。”


那个时候,“文化遗产”这个词对大多数国人来说,还停留在教科书和旅游景点的层面。把它和“日常生活”放在一起,需要一点远见。


时隔二十一年的今天,我们迎来又一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每年6月第二个星期六为该节日,今年为6月13日)。今年的主题是“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主场城市选在武汉,主题印证了一个事实:遗产不再是悬置在生活之外的东西,它应该回到人的手里,回到日常的餐桌上、酒杯里。


在文化和自然遗产的视野里,酒是一个特殊的角色,与其他被“冻结”保护的文物不同,酒是“活着的”。那些四百多年没有断过酿造的老窖池,那些代代相传从未失传的酿酒技艺,至今仍在生产,仍在参与人们的生活。



从神庙到窖池:

人类遗产观的三次觉醒


1959年,尼罗河畔的阿斯旺,一座高坝的蓝图打破了努比亚谷地延续千年的寂静。


按照工程设计,大坝落成后蓄起的纳赛尔湖,将吞没包括阿布·辛拜勒神庙在内的二十二座古埃及遗迹。这些诞生于公元前十三世纪的砂岩建筑,是古埃及文明最璀璨的结晶。


196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向全世界发出恳切呼吁:“各国政府、组织、公共和私立的基金会以及一切有美好愿望的个人,请伸出援手,拯救努比亚无价的珍宝。”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为保护文化遗产而发起的全球联合行动,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因兴建阿斯旺水坝,阿布·辛拜勒神神庙整体迁移至高出河床水位60余米的后山上,是世界文物建筑保护方式的成功尝试。图源@视觉中国


这场移山填海般的浩大工程,主体阶段从1964年持续到1968年。


1968年2月22日,朝阳的光束穿过神庙长廊,依次照亮内室圣坛上的阿蒙神、拉美西斯二世和胡拉赫提神雕像,而黑暗之神普塔赫的雕像则始终处于阴影中。这是阿布·辛拜勒神庙独有的太阳节景观,因为地址的改变,原本的日期推迟了一天,但人类终究保住了这份穿越三千年光阴的文明记忆。


而这场救援行动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直接推动了1972年《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的诞生。


那年11月,在巴黎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十七届全体会议上,这份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全球性公约正式通过。人类第一次达成了伟大的共识:某些文明与自然的杰作,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它们不只属于一个国家、一个时代,更属于全人类和我们的子孙后代。


这是遗产观的第一次觉醒。它确立了一套以清单名录、国际合作和博物馆式保护为核心的系统方法。


图源@千图网


然而,这套以“保护原貌”为最高圭臬的系统,天然倾向于将遗产与人群隔绝开来。久而久之,遗产变成了教科书上的插图,变成了博物馆里被玻璃隔绝的展品,变成了只能远观、不可亲近的“文物”。


1984年,法国首创“历史古迹开放日”,将总统府爱丽舍宫、卢浮宫、凡尔赛宫,乃至平日戒备森严的古堡与教堂,全部向公众免费敞开。1992年,这一活动正式更名为“法国文化遗产日”。


这场运动背后的逻辑,可以看作是人类遗产观的第二次觉醒。人们逐渐意识到,遗产的价值,只有在公众的认知与共享中才能实现。唯有让人民走进它、了解它、热爱它,它才能获得最长久的保护。世界遗产观也从少数人的专业守护,走向全体人民的共同守护。


即便如此,这套方法的逻辑依然围绕“观看”展开。有没有一种遗产,它的生命不在于被观看,而在于被使用、被体验?有没有一种遗产,它从历史深处走来,活在当下的生产之中,还将自然而然地流向子孙后代的生活?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东方的土地上逐渐清晰。


▎我国目前拥有60项世界遗产,包括41项文化遗产、15项自然遗产和4项文化和自然双重遗产,总数位居全球前列。图源@千图网


我国文化遗产保护的意识,最早在民间萌芽。2002年10月,在中央美术学院召开的“中国高等院校首届非物质文化遗产教育教学研讨会”上,多所高校的学者与学生共同倡议,将每年1月1日定为“中国青年文化遗产日”,并连续三年举办了公益志愿活动。


2004年和2005年,作家冯骥才连续两年在全国两会上提交提案,呼吁设立国家层面的文化遗产日。2005年7月,古建筑学家郑孝燮联合十一位专家学者,再次发出同样的呼吁。


郑孝燮是我国著名城市规划专家、古建筑保护专家,为世界遗产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


正是因为在文物保护一线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郑孝燮比谁都清楚,文化遗产的保护需要制度性的保障,而文化遗产日,就是制度性保障的第一步。


同年12月22日,《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的通知》正式发布,宣布自2006年起,将每年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定为我国的“文化遗产日”。2016年,“文化遗产日”更名为“文化和自然遗产日”。


这两个字的增加,背后分量千钧——它不仅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概念全面接轨,也暗合了我国“天人合一”的传统智慧:人类的文明,从来不是孤立于自然而存在的。


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泸州老窖酒传统酿制技艺。图源@泸州老窖


沿着这条遗产保护的演进之路继续前行,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命题浮出水面:保护故宫,我们保护的是过去的建筑;保护黄山,我们保护的是自然的奇观;那么保护白酒,我们保护的又是什么?


这指向了遗产观正在经历的第三次觉醒——守护“活着的遗产”


白酒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活态遗产”融合到了极致,一方面是那些数百年从未间断使用的老窖池,另一方面是代代相传的酿造技艺。二者在持续的生产中,长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生命体。老窖池一旦离开酿造,里面的微生物群落便会逐渐消亡;酿造一旦离开老窖池,酒的风味便失去了根基。


这带来了一种其他遗产难以提供的体验:文明不再是玻璃柜里的展品,而是可以品尝的当下。



“活着”的意义


对于遗产而言,“活着”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价值?


一座古建筑,建成的那一刻,它的形态和意义就已经定型。后人能做的,是研究它、修复它、保护它,不让它继续老去。它不会生长,不会演变,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更丰富。它的生命,在被列为遗产的那一刻,就被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暂停键。


但有一类遗产至今还在运转,每天还在产生新的东西。它的价值像一棵树,年轮一年一年在增加,每过一年就多一圈,每一圈都让它的生命更厚重一分。


白酒,就是这类遗产的代表。


图片

图源@泸州老窖


很多人都听过白酒行业两个最经典的疑问:为什么“离开茅台镇就酿不出茅台酒”?为什么“窖龄越长,酒质越好”?这背后是白酒独一无二的自然遗产属性。


科学研究证实,优质窖泥中生活着数量庞大的微生物,它们组成了精密的生态系统,在发酵过程中代谢产生上千种呈香呈味物质,共同构筑了白酒丰富多变的风味世界。


这些微生物与产区的气候、土壤、水源深度绑定,一旦离开这个特定环境,它们的种类与比例就会发生根本性改变。


以茅台镇为例,它坐落在赤水河谷,湿热的水汽常年聚在河谷上空,散不出去。久而久之,这个被山围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群落,这是千百年来自然驯化、慢慢稳定形成的,空气中、土壤里、水源里,到处都是。


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出茅台镇独一无二的“微气候”,是酿酒微生物繁衍的天然温床。制图@好酒地理局


你可以在别处盖一座一模一样的酒厂,用一模一样的高粱,请一模一样的酿酒师。但你复制不了茅台镇上空那团看不见的菌群。


还有泸州老窖的1573国宝窖池群,在申报国宝单位时,古建筑学家、国家文物局原古建筑专家组组长、原中国文物研究所所长罗哲文,在考察泸州老窖后,把1573国宝窖池群称为“活文物”。


从明万历年间建成到现在,四百五十三年从未中断过使用。每次酿酒,酒糟与窖泥反复接触,微生物在窖泥里一代代富集、变化、稳定下来。


用得越久,窖泥里的微生物群落就越丰富,代谢产生的风味物质就越复杂。这就是“窖龄越长,酒质越好”的科学原理。


随着窖龄增长,窖池里产香菌的数量会越来越多,风味物质也不断累积。图源@泸州老窖


如果说独特的风土是白酒的自然遗产价值,那么代代相传的匠心智慧,则是它的文化遗产价值。


白酒酿造技艺是我国独有的传统手工技艺,具有完整的工艺体系和深厚的文化内涵。从原料选择、制曲发酵到蒸馏取酒、勾调储存,不同地区、不同香型、不同企业都会有各自的技艺特色,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历代酿酒师的经验与智慧。


2006年,我国公布的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便包括茅台酒传统酿制技艺、汾酒传统酿制技艺、泸州老窖传统酿制技艺、绍兴黄酒酿制技艺此后,多个酒企的白酒酿造技艺陆续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我国非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至今,我国已有34项酒类项目入选国家级非遗代表性名录,包括31个酒酿造技艺,2个酒音乐项目,1个酒配置方法项目。这种活态传承,让白酒超越了饮品本身,它们没有被封存进档案,没有被放进博物馆。它们还在使用,且代代相传。


制图@好酒地理局


放眼全球,以酿酒文化为核心价值的世界遗产已有十余项:法国香槟地区的山坡、酒庄及酒窖,匈牙利托卡伊葡萄酒产区,墨西哥的龙舌兰景观与特基拉古镇工业设施等等。


这些项目的共同点在于,它们保护的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区域的自然风土、传统技艺与文化实践。


白酒不光是一个整体,更是连续的、不间断的、持续累积的“活态”文明。微生物不因季节更替而消亡,风味不因时间流逝而封存,它每天都在生长,每天都在参与今天的生活。


这种形态,在全球现有的酒类世界遗产中,很难找到同类型。



“属于人民,服务人民”


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的主题定在八个字上:“属于人民,服务人民”。


二十多年前,第一个文化遗产日的主题是“保护文化遗产,守护精神家园”。那时遗产是高高在上的,需要被“守护”的,像一座需要人看管的仓库。


后来的主题慢慢变了。“多彩非遗,美好生活”强调的是遗产如何进入日常;“文物保护:时代共进 人民共享”把遗产和公众放在了同一侧;再到今年的“属于人民,服务人民”——二十年时间,遗产从被保护的对象,变成了服务的主体。


图源@泸州老窖


全球现有的酒类世界遗产,保护方案大多共享同一套逻辑:划定边界,限制变动,维持原貌。但一套持续酿造了上百年的窖池系统,你不能把它圈起来,立在原地,指望它自己把生命延续下去。


它需要在持续的生产中,保持那些微生物的活性;需要在持续的干预中,完成自身的存续。


这种“在生产中保护”的形态,在现有的世界遗产评估框架里,没有现成的坐标可供参照。


泸州老窖的1573国宝窖池群塑造出了一个可借鉴的行业样本。它同时拥有两个身份: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一个每年高端基酒产能在3000吨左右的生产车间。既不能因为它在生产就降低保护标准,也不能因为要保护就让它停产。


泸州老窖1573国宝窖池宛如一部活态的巨型史书,四百五十余载的酿酒传奇便生发于其窖泥深处。图源@泸州老窖


目前,泸州老窖正在建立世界厌氧菌菌群基因库,为每一株菌株建立专属“身份档案”,通过现代生物技术,调控微生物的生长与代谢,让优质菌株实现更高效的“协同共生”,最终实现白酒风味的可预见、可调控、可定制,让传统白酒酿造从经验传承走向科学化、精准化。


李渡酒业也在近年陆续完成了国宝李渡一号实验车间投产、国宝李渡酒庄正式投粮酿酒、国宝李渡酒庄首次头排开窖,成功实现了古窖池微生物菌群的分离、复壮、扩培,让167个OTU(远古时代的古菌群落)安了“新”家。


李渡元代烧酒作坊遗址 图源@李渡酒业


如果把视野拉开,我们能看到白酒整个行业为保护自然和文化遗产所投入的努力。


2006年,李渡元代烧酒作坊遗址、泸州老窖国宝窖池群等五处白酒酿造遗址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十数年后,“七子申遗”格局形成——茅台、五粮液、汾酒、泸州老窖、洋河、古井、李渡七家企业以“中国白酒老作坊”的名义联合申报。


2025年,“行走在中国白酒申遗之路”研讨会在泸州召开。十余家酒企共同发布了《中国白酒文化遗产保护与申遗行业共识》。会上,泸州老窖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林锋提出建立“中国白酒文化遗产保护与申遗联席机制”,定期开展行业交流和联合研究。


这些动作指向一个共识:保护白酒的自然价值和文化价值,需要的不是任何一个企业的品牌故事,而是一套能概括整个酿酒文明的价值叙事。


制图@好酒地理局


在文博领域,白酒行业的动作也在加速。中国白酒博物馆的规划建设正在推进。泸州老窖推出了“流动的博物馆”全国巡展,把酒史、酒器、酿造知识转化为可以让普通人接触的公共文化产品。


在茅台镇、在泸州、在宜宾,农户们种植的红缨子糯高粱每亩收益比普通粮食高出数倍,白酒产业带动了数以万计的农户增收。这是遗产保护体系里重要的一环,让遗产的使用者、守护者、传承者,都能从中获得一份实在的回馈。


最后,回看今年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主题——“属于人民,服务人民”。这句话最彻底的实现方式,就是让遗产持续地活在人民的日常里,持续地产生价值,持续地被使用、被触摸、被品尝。


在酒行业,文物属于人民最彻底的实现方式,不是让人走进博物馆,而是让那些千百年前就散发香气的佳酿走进人民的生活,为他们带去享受与快乐。




参考资料:

[1] 李清.神庙大挪移——拯救阿布・辛拜勒行动与世界遗产保护 [J]. 世界博览,2007 (7): 102-105.

[2] 王珣. 中国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发展研究[D]. 保定: 河北大学,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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