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冰川

要理解冰川与酒的关系，先要认识岷江。

岷江，长江上游水量最丰沛的支流。它的长度不过735公里，流域面积13.6万平方公里——远不及汉江的1577公里、嘉陵江的1345公里。然而岷江年均流量高达2886立方米/秒，年径流量911亿立方米，超过嘉陵江33.4%、汉江58.6%。

岷江的水量奇迹，秘密藏在它的源头。

岷江发源于四川省松潘县岷山南麓的弓杠岭和朗架岭东支。这里海拔3700米以上，终年积雪。覆盖岷山、邛崃山脉东坡，年降水量800至1200毫米，尤为特殊的，是108条冰川为源头提供了稳定的融水补给。

该区域冰川储量达28.6亿立方米，年均融水贡献约45亿立方米，占岷江总水量的5%。

5%，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它的意义在于调节。

岷江的补给结构是立体的：降水贡献约六成五，冰川融水贡献约百分之五，其余来自地下水与湖泊。旱季时，当雨水稀少，冰川融水便成了岷江最可靠的“压舱石”——它确保了岷江即使在最干旱的月份也不会断流。而到了七至八月丰水期，从青藏高原东缘奔涌而下的大渡河——以冰雪融水为主，占比四成。

正是这种由冰川融水调节带来的超强稳定性，确保了岷江沿岸千年不竭。

2200年前，李冰父子在岷江出山口修建都江堰，将岷江七成水量引入成都平原灌溉网络，形成11000公里人工河渠。

“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其根基不在都江堰的鱼嘴和飞沙堰，而在上游那108条冰川。

五粮液的酿造用水，取自宜宾岷江江底90米深处的古河道。这些水从岷山郎架岭（海拔4610米）和弓杠岭（海拔3727米）的积雪与冰川中融化，汇入岷江，奔流数百公里，在宜宾渗入江底古河道的砂砾层，在地下经过漫长的地质滞留，最终被抽取上来。

这一滴水，从雪峰之巅到酒杯之内，走了数十年。而那座孕育了它的冰川，正在以每年数米的速度后退。

中国是世界上唯一完成了三次冰川编目的冰川分布大国。

第一次编目历时24年，于2002年完成，记录的是20世纪60至80年代的数据，统计中国有冰川约4.6万条，总面积约5.9万平方千米。

第二次编目于2014年发布，显示2008年前后中国共有冰川约4.8万条，总面积约5.2万平方千米——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是，数量增加，总面积却在缩减。

2025年3月21日，首个“世界冰川日”，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发布了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数据集。数据显示：2020年前后，中国最新冰川面积约为4.6万平方千米，冰川总条数约为6.9万条。

最近十余年，中国冰川已进入快速退缩阶段。

这里，很多人可能会有些质疑：冰川数量不是在增加吗？怎么面积反而少了呢？

这个问题，触及了冰川变化中最容易被误解的一个核心。

冰川数量的增加，非但不是冰川“变多了”的证明，恰恰是冰川正在加速死亡的铁证。

中国科学院院士秦大河对此的解读是：“大型冰川分裂成独立小冰川而条数增加，但总面积缩小，这一变化并非匀速，近期明显加强。”

冰川数量增加的首要原因，是大型冰川在消融过程中发生了物理分裂。

想象一块巨大的浮冰，在温暖的阳光下，它不会均匀地全部融化，而是会先从脆弱处裂开，碎成许多小块。

冰川的消融也是如此。随着气温升高，冰川表面融化加剧，融水沿着冰裂隙渗入冰川内部，冰温升高，冰裂隙增加，最终导致一条完整的冰川“解体”为多条独立的小冰川。

最典型的案例是喀喇昆仑山的音苏盖提冰川，到2010年，它已经分解成了5条独立的冰川。

但这些小冰川加在一起的总面积，远小于当初那一条大冰川的面积。

就在冰川加速消融的同时，一场更猛烈的气候事件正在逼近。

2026年5月，赤道中东太平洋正式进入厄尔尼诺状态。此后，海温持续快速上升。

数据显示为1951年以来历史同期最高值。国家气候中心预计，海温将于11月至12月前后达到峰值，大概率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强度有望超过1982/1983年、1997/1998年和2015/2016年三次历史超强事件，成为有观测记录以来最强的一次。

厄尔尼诺看似远在赤道，但它的“气候遥控器”会通过改变大气环流和季风系统，把影响悄悄“送”上青藏高原。

秦大河研究认为，在全球变暖大背景下，今年又是强厄尔尼诺发展阶段，暴露在炽热大气中的冰川温度急剧上升。温度的急剧上升意味着冰川消融期延长、消融强度加剧。

2025年全球冰川消融已是有观测记录以来第二强消融年，而2026年在超强厄尔尼诺的叠加下，这一纪录很可能被刷新。

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王磊研究员团队通过分析长时间序列观测数据发现，青藏高原河流径流呈现明显的区域分化特征：西风带主导的河流（印度河、阿姆河、塔里木河等）径流显著增加，而季风区河流（恒河、雅鲁藏布江、澜沧江、怒江）的径流则呈下降趋势。

更为关键的是，1997年后这种差异化趋势大幅加速，西风带河流径流增长速率近乎翻倍，而季风河流则出现突发性锐减。转折点与1997/1998年厄尔尼诺事件引发的全球大气环流调整密切相关。

在季风区域，1997年后降水急剧减少，蒸发持续增加，导致径流大幅下滑，冰川储量也呈现更快损耗。如今，2026年的超强厄尔尼诺正在重演，甚至超越——1997/1998年的剧本。

全球变暖正在放大厄尔尼诺对亚洲夏季降水的抑制作用，使同等强度的事件带来更高的干旱风险。

这意味着，在冰川已经因长期变暖而脆弱不堪的今天，一场超强厄尔尼诺的到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第二次青藏科考队队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姚檀栋提出，气候暖湿化导致“亚洲水塔”失衡，表现为冰川、积雪等固态水体快速减少，与湖泊、河流等液态水体广泛增加的“固液相态失衡”。

过去四十年，长江源、澜沧江源等主要流域径流持续增加——这听起来像是好事，实则不然。

径流增加的原因是冰川在加速融化，是在透支“本金”。

尤为可怕的，是这种变化带来的不仅是冰川更快融化，还有冰川灾害的加速。

在川西平原西北端的绵竹，剑南春的酿酒用水取自龙门山脉冰川经岩体渗析而成的深层地下水。

绵竹九顶山是龙门山脉群峰中的至高点，洁净的冰雪经过层层渗透，到达距今二百三十六万年的冰川时代地层时，每一滴水都至少历经数十年天然渗透及矿化。这里的矿泉水富含钙、锶、钠、钾等天然矿物，堪称世界顶级矿泉水。

绵竹也因此被誉为“最接近雪山圣水”的白酒产区。

在西藏，拉萨啤酒用念青唐古拉冰川矿泉水酿造青稞啤酒；5100西藏冰川矿泉水的水源地位于海拔5100米的当雄县曲玛弄。青海有“古冰川青稞酒”，甘肃有“祁连冰川啤酒”，这些以“冰川”为名的酒企，本质上都在消费冰川所代表的纯净、稀缺、高原这些文化意象。

这种依赖是双向的：冰川给了酒企无可替代的水源和品牌叙事，酒企则成为冰川生态最直接的受益者。

五粮液在岷江边建起了占地1785亩的环保生态湿地，将酿酒废水经石英砂、火山石等生态填料与十余种水生植物协同净化，年补给生态用水超300万立方米。

但问题在于，酒企能保护的是水源地的水质，却不是水源本身。

五粮液可以在岷江岸边24小时监测水质，却无法阻止上游4000多米海拔的冰川加速消融。岷江的“水龙头”在雪山之巅，而那个水龙头，正在被全球变暖一点点拧紧。

参考资料：

[1] 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 中国第三次冰川编目数据集[EB/OL]. (2025-03-21).

[2] 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 西北研究院于首个“世界冰川日”发布中国第三次冰川编目数据集[EB/OL]. (2025-03-21).

[3] 岷江为什么有这么多水，成长江最大流量支流？[EB/OL]. (2025-12-16).

[4] 秦岭与岷江：山水交接处的文明脐带[EB/OL]. 西部决策网, (2025-05-11).

[5] 青海省气象局. 厄尔尼诺，如何影响青海？——专家访谈[EB/OL]. (2026-06-01).

[6] 西藏自治区气象局. 入汛以来全区气候特征及其影响[EB/OL]. (2026-07-09).

[7] 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 CEE: 青藏高原河流径流变化的差异化趋势加剧[EB/OL].(2025-12-10).

[8] 光明网.“保护冰川，就是保护人类自己”——对话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冰冻圈科学学会名誉理事长秦大河[EB/OL]. (2026-09-05).

[9] 新华社.“亚洲水塔”本世纪末外流区径流量增幅最高可达49%[EB/OL]. (2025-11-19).

[10] 第二次青藏科考队. 亚洲水塔正变暗，将增加我国极端气候事件发生频率[EB/OL]. (2024-08-19).

[11] 五粮液.一滴水的千年修行——五粮液“浓香传天下”的源头秘钥[EB/OL]. (2026-04-15).